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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道學研究] 『遊』与『道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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買櫝還珠 發表於 2017-6-16 19:15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
作者:锺陵(苏州东吴国学教授、院长)

有两个概念贯串〖庄子〗内七篇:一是『遊』,是『道』。前者可以说是〖庄子〗一的代概念,后者则是〖庄子〗一书最根本的概念。辨明它们在内七篇不同语境中的含义,无疑对恰切、深入地理解『内篇』各篇具有重要的意义,并且,这两个贯串概念在某种程度上也正可以视内七篇以至全本〖庄子〗整体性的一个标志

『遊』字从第一篇的目〖逍遥遊〗起,直贯串到〖帝王〗篇『体尽无穷,而遊无朕』句。这是用『遊』字者;还有虽未用『遊』字却具有『遊』义者。本文综合两者来加以说明,当然是以前者为主。

庄子虽坚持『遊』义,但其『遊』义在各篇中并不相同。古今庄学迄今未曾明的是,〖逍遥遊〗篇其实讲了两种逍遥遊。第一种是神人、圣人、至人那种『无待』的逍遥遊:『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遊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!』这种逍遥遊,说的是顺万物之性,遊于变化之中,以达于辽阔自由的境界。其虽有顺物随化的前提,但由于前面所描写的『鹏之徙于南冥也,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』所展现的是一幅极为辽阔的景象,因而给人以一种大自由境界的感受。第二种逍遥遊,是在植于『无何有之乡』的大树之下『逍遥乎寝卧』,而『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』(〖逍遥遊〗),亦即以存为目的的逍遥遊。

齐物论〗那种万物浑然、物化一体、打破彼我是非的玄思,自然也是一种遊,并且就其范围之无所不——『参万岁而一成纯,万物尽然,而以是相蕴』——而言,比之〖逍遥遊〗中『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』的境界,还更为广大。因为这是一个合极高、极大、极久而为一,不加分察的境界。

养生主〗将〖逍遥遊〗中海阔天空的、『广莫之野』的遊,转变为现实的人间之遊——以『无厚入有间』,『因其固然』而遊。

人间世〗中的『乘物以遊心』,又是这种人间之遊的变形——从不乏踌躇满志,到充满一种危苦的情调;从虽然是空子却有其自主性的『遊』,变而为顺应外物来变化其思想;从遊而不仅不折刃,十九年之久还若新发于硎,到以无用为大用。以无用为用的遊虽然也可以说是〖逍遥遊〗中大樽『浮乎江湖』的具体化,却又没有了那样一种自信的口吻。〖逍遥遊〗写世外,〖人间世〗写世内,入世之文自必深述其艰难也。

人间世〗『叶公子高将使于齐』寓言中『乘物以遊心』一语,显然源自〖逍遥遊〗所曰『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遊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』句,只是在一个艰危的环境中,已然消泯了旷望的气象与自信的气度。不过,『遊心』这一概念的形成还是有价值的。〖德充符〗的『遊心乎德之和』,〖应帝王〗的『遊心于淡』,〖骈拇〗篇的『遊心于坚白同异之间』,〖田子方〗篇的『遊心于物之初』,〖则阳〗篇的『遊心于无穷』,均源于此。而〖外物〗篇中的『心有天遊』显然也是『遊心』概念的升华。

因而,到〖德充符〗中,残丑者之遊就成了一种内遊:『遊心乎德之和』,『遊于形骸之内』,以一种自我麻醉式的『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』(〖德充符〗)来消解遭受伤残的人生不幸。

于是,只有靠精神力量来取得生存的平等性与超越性,庄子乃倡大内心,高置内德,复以『圣人有所遊』(〖德充符〗)一语,腾踔而上,拓展开一片阔大的视野。这样,残丑者之『遊』,乃与世俗之滞明显对立,它表示一种超脱之行和一种高远的思维取向,因而成为一种独特的、不同于世俗的思维和行事的方式。

这样,在〖德充符〗篇申徒嘉、无趾这两个寓言中,不仅兀者申徒嘉取得了与执政子产的平等地位,而且兀者无趾还取得了对鄙薄批评他『不谨』『犯患』的孔子的超越性。『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』的寓言,进一步表述了全人为丑,而丑人为美的念。庄子将残丑视之为德充之符,更是有意地逆向于世俗之见,以高扬残丑者的生存价值。此非『遊』之思,无以致之也。

由此可以看出,〖德充符〗中的『遊』,虽然有着阿Q式的存在遗忘与存在遮蔽,却也在给残丑者以自的同时,体现了审美的元性与灵动性,展现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:九方皋相,不辨骊,脱略外形,直取神理。因为有了此种思维方式,才能有『知为孽,约为膠,德为接,工为商』(〖德充符〗)这种对于文明发展弊病的思,并进而认定了人的本真的存在:『眇乎小哉,所以属于人也!謷乎大哉,独成其天!』(〖德充符〗)至此,『内篇』之『遊』站上了一个理论的高度,重又具有了一种高瞻的气象。

出于〖人间世〗『乘物以遊心』的顺世与〖德充符〗『圣人有所遊』的超世,〖大宗师〗中便有了『遊方之内者』与『遊方之外者』的区隔。超世的极致便是对于生命存在的解脱性的领会——『圣人将遊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』(〖大宗师〗),这一领会的内涵为:从忧生患死这种戚戚于个体生命之存亡的人生状态,上升到对于万化周流之博大性的领悟。这是拘孪之人生的解脱,是人生境界的飞跃。而人生境界总是导引着一个人的具体的人生状态。

于是,孟子反、子张之治丧,乃能『临尸而歌,颜色不变』(〖大宗师〗),并以『是恶知礼意』(〖大宗师〗)回答子贡的责备,而孔子则称赞两人为『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,遊乎天地之一气』(〖大宗师〗)者。以造物为偶,自然明白万化通同为一的道理,从而能够摆脱世俗之礼。

『以善处丧盖鲁国』(〖大宗师〗)的孟孙才,治丧『有骇形而无损心』 (〖大宗师〗),存处丧之名而无其实,此亦有『遊』意也。

庄子的高世之『遊』,向着政治领域的延伸,便是〖应帝王〗篇中所说:『遊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物自然而无容私』,『立乎不测,而遊于无有者也』。这两句话是说,置身于淡漠的境界,顺着事物自然的本性,而不要以个人的私意来教化社会。不固守于一时、一己之见,而能与物推移。

从个体之顺物,到要求治世者之与物推移,其中的逻辑是一致的,然而,『遊』的含义却变而为虚化统治者之统治,故谓『体尽无穷,而遊无朕』(〖应帝王〗)。这句话是说,明王之治,天下万物尽为包容;因其物,而无有治理之迹象。此无为而治之『遊』也。唯虚化统治者之统治,弱者方能有其逍遥,即依其本性而生活,亦即〖德充符〗篇所说的『独成其天』者也。

由此〖应帝王〗中的『遊』,乃与〖逍遥遊〗中的『遊』相贯通了。

『道』的概念,在〖庄子〗中有一个发展的过程,其含义也多变,但是众多的庄学家们似不懂得这个道理。于是,在对〖庄子〗的注释与研究中,便形成了不加区别、不管语境、乱加套用地以一个『道』的概念——并且,他们之谓『道』的概念又仅仅限于本体的意义——去解释众多理论问题的现象。

『道』字在〖逍遥遊〗篇中不存在,〖齐物论〗中方始使用这个概念,并且,主要中在其第二段中。〖庄子〗第一次出现『道』字,是在〖齐物论〗篇的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?言恶乎隐而有是非?道恶乎往而不存?言恶乎存而不可』这个设问句以及紧跟着的答语『道隐于小成,言隐于荣华』中。这里的『道』字的含义,应从其答语『道隐于小成』句中索解。『小成』者,成之小者,与大成相对;成,有成形、成功二义。因此,这一『道』字乃表示未有成形、未有成功的整体,亦即大成是也。在这一节的上文,庄子说到『鷇音』,鷇音因其没有具体内容,从而也就无所谓小成、真伪、是非。因此,所谓大成者,乃无具体规定性的整体。这个『道』字是成亏之论的根由。小成者,道之亏也,故谓之『隐』。成形、成功,皆有其具体性;有了某种具体性,那大成之『道』就不存在了。

齐物论〗第二处出现『道』字,是在『彼是莫得其偶,谓之道枢』句中。彼此不成对待即是道的枢纽,枢纽者,关键是也。这是说,彼此不成对待,是破除彼此更相是非与是非之间纠缠不休的关键。道枢,即下文之『两行』也。由此我们可以看出,这里的『道』字,其含义是一种对待与处理事物的态度。

齐物论〗第三处出现『道』字的句子为:『道行之而成,物谓之而然。』前半句是说,路是走出来的,这是用的『道』字的常用义,它并非一个哲学概念。

『故为是举莛与楹,厉与西施,恢恑憰怪,道通为一』句,是〖齐物论〗篇第四处出现『道』字的所在。这里的『道』字,说的是事物的统一性。

齐物论〗篇第处出现『道』字的句子是:『已而不知其然,谓之道。』句谓浑然不觉,此谓之道也,这是对待事物的一种态度。此句是与紧接着的下文『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,谓之朝三』是相对的。劳神明为一,则非浑然不觉,联系下文朝三暮四的寓言,则此劳神明之意乃指颠倒名物之为用也。因此,这种对待事物的态度,即是不去劳神明、辨名物,以炫其一曲之明。

『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亏也。道之所以亏,爱之所以成。』此句是〖齐物论〗出现『道』字的第六处。此句也是第二段中最后一处出现『道』字的句子。此句将『道隐于小成,言隐于荣华』句的意思给显豁地表现了出来。『夫言非吹也』一节虽『道』『言』并论,却偏重在『言』上。这是针对其时物论繁兴的局面而产生的侧重。物论繁兴呈示了一个分裂而混乱的世界。故庄子此处要强调世界的整体性与浑一性,强调当彼此各自彰显其所是所非时,浑一的道就愈益亏损了。一方面浑一的道在亏损,另一方面障蔽也就形成了。

除了作道路讲的『道』外,『道』在〖齐物论〗第二段中共三个含义:世界的整体性与浑一性;事物的统一性;对待事物的一种态度。总括而言,〖齐物论〗第二段之谓『道』,乃是一种认识论意义的『道』,而非本源性意义的『道』,亦即不是一种脱离了人的认识和存在的形而上的『道』,将这两种『道』区别出来,对于把握〖庄子〗的『道』论是十分重要的。认识世界本是统一的,从而采取止小明、无偏倚、不对立的行事方式,此即本段之谓『道』的含义也。

齐物论〗第三段中『夫道未始有封』一节为外篇之羼入,除这一节外,在第三段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所说『吾闻诸夫子,圣人不从事于务,不就利,不违害,不喜求,不缘道;无谓有谓,有谓无谓,而遊乎尘垢之外。夫子以为孟浪之言,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』这两句话中,有两个『道』字。『不缘道』,不行道之谓也,儒墨以行道为己任。此『道』字显然意指某种学说与主张。『妙道之行』之『道』,乃指一种行事方式或曰理想人格。

要之,『道』在〖齐物论〗中,除了作为『道路』的基本义项外,还有五种不同的含义,而其核心含义则是成亏之论所由产生的世界的整体性与浑一性,以及事物的统一性。整个『内篇』中,『道』的含义,以〖齐物论〗篇最为丰富,亦最具哲学性。

养生主〗中只有一处用到『道』字。庖丁说:『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。』进乎技的『道』,从表层说,明白技中之道,即是对于运用此技的方法或曰规律有了认识,它是对于技的抽象和提高,此进乎技也;从深层说,它是指的养生之理,亦即处世之理。

人间世〗篇用『道』字较多。

首见于『道不欲杂』一语。此语可以简单解释为主意不要多。

次见于『唯道集虚』一语。此语中的『道』,兼有处世与自我修养两层含义。并且值得注意的是,这是〖庄子〗中第一次提出『虚』这一概念,并将『道』的含义确定为虚。

再次,则见于『寡不道以欢成』一语。此语是说,寡不由之以成灾患也,『之』字代指大事、小事,即上文『事若小若大』一语所述也。『道』者,由也,介词。

下面紧接着的『事若不成,则必有人道之患』中的『人道』一词,则显然是指君臣关系。在同一节,此语还重复了一遍。与『人道』一词两见相同,〖人间世〗也有两处用『中道』:『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击于世俗者也』,『故未终其天年,而中道之夭於斧斤,此材之患也』。『中道』者,中途是也。这显然用的是其为道路的这一最常见的义项。

篇末作为对比,〖人间世〗有『天下有道』与『天下无道』二语。有道、无道者,治乱也。

可以看出,〖人间世〗篇虽用『道』字较多,其意义远不如〖齐物论〗篇复杂。〖德充符〗篇只在篇末第五段第二层庄惠辩论中用『道』字:『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』,并重复了一次。『道』与『天』互文,则『道』字的含义为自然。

大宗师〗是用『道』字较多的一篇。其中有的是沿承前几篇的用法,有的是本篇独特的用法。

『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』一语,显然承接于〖人间世〗篇。『中道』者,中途是也。

『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』句,显然承自〖德充符〗篇王骀寓言中『彼且择日而登假』一语。〖大宗师〗篇此句中的『道』,乃古之真人之行事方式也,即『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』,『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』(〖大宗师〗)。『知之能登假于道者』,简言之,即是明白安命这个道理。因此,这个『道』是指为人处世的方式,在本篇中特指安命,与〖齐物论〗『妙道之行』之『道』,乃指一种行事方式或曰理想人格,为一类。

『是之谓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』(〖大宗师〗)。这是承〖德充符〗篇『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』的句法:『道』与『天』互文,『以心捐道』与『以人助天』相对应,心与人同义,而道即指天。

以上三种用法为沿承前几篇的用法。此外,也有一种用法为本篇所独有。

『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』(〖大宗师〗)。此句有两层意思:从表层上说,忘是非而化于道,此『道』乃表示泯灭是非之念的境界,唯此,世界才能浑一化。这一层意思,〖齐物论〗已然有之——『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亏也。』不过,两者所说的角度正好相反。从深层上说,『两忘而化其道』,喻忘生死而由任自然之运化也,此『道』字已有下文所阐述的『大化』的意蕴。这一层意思是本篇对『道』的新用法。虽然庄子在〖养生主〗末句『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』中已表达了生命周流的观念,但以『道』来概括这个意蕴,在『内篇』中,则为〖大宗师〗所独有也。

在〖大宗师〗中,『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』此语以下的『道』字,所表示的是上述这个意思:

大宗师〗第四段第一、二两层,即『夫道』以下一大段文字,便对以『大化』为其意蕴的『道』,作了淋漓尽致的抒写,阐述了大化的抽象性、初始性和永恒性,描绘出一幅神话式的宇宙和人文世界的形成景以及人文发展史

『吾闻道矣』,『道可得学邪』(〖大宗师〗)。闻道者『色若孺子』(〖大宗师〗),所寓含的意义,即是大化『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』(〖大宗师〗)也,亦即是与大化而同新之意。所谓学道者,即欲悟得大化之理,并能融化为自己的人生观者。而与『圣人之才』相对的『圣人之道』(〖大宗师〗),指的也是大化周流的境界。

『人相造乎道』(〖大宗师〗),意为人成之于道,即谓人于大化之中受其成形也。而明白一次生死不过是生命流转中的一个小小的环节,这就是『人相忘乎道术』(〖大宗师〗),亦即子桑户三人相与所语『相忘以生』(〖大宗师〗)之内涵也。

应帝王〗篇中『道』字用得不多,凡四见。

第一处为:『有人于此,向疾强梁,物彻疏明,学道不倦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』这里的『道』字,既然与『向疾强梁,物彻疏明』相并列,则其所指当是能力、见识之类。所谓『学道不倦』,即是在提高能力与见识上持之不懈。

第二处为:『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』这句话是列子见『知人之死生存亡,祸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若神』(〖应帝王〗)的神巫季咸而心醉,归,以告壶子的话,再联系下文列子以四相示季咸,则此『道』字,当为本领之意也。

第三、第四两处为:『而固得道与』,『而以道与世亢』。这两个『道』的区别在于:前者为壶子所说,为真正的道,即为处世之道也。列子既未得壶子之道,那么其与世亢的『道』只能是指一些浅薄的本领,这同他见季咸归而告壶子所称『夫子之道』的『道』是一类。得真道者,是虚以处世,是『内保之而外不荡』(〖德充符〗)的。

要之,〖应帝王〗篇所述『道』,从庄子的思想上说,除壶子所说『而固得道与』为正面的外,其它三处均为负面的。能力、见识、本领,皆为一类也,这是本篇『道』字含义的特色之所在。正如〖大宗师〗篇中的『道』字的特色,在于以大化为其内涵也;又正如〖齐物论〗篇中的『道』字的特色,在于以世界的整体性、统一性为其内涵也。

综上所述,『内篇』中的『道』字,其含义主要有道路、世界的整体性与浑一性、事物的统一性、两行、不炫一曲之明、某种学说与主张、规律、养生之理、虚、为人处事的方式、理想人格、自然、泯灭是非的境界、周流的大化、能力与本领,此十五项也。这十五项有的略有交叉,但各项都有其独立性。此外,尚有表示治世、乱世、中途等义的用法,可不论也。

光明日报〗( 2017年04月15日 11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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