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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纵欲亡身 (4)

醒世恒言作者:冯梦龙发布:福哥

2020-8-26 02:05

    那贵哥口里虽是这般回复,恰看了这两双好环钏,有些眼黄地黑,心下不割舍得还他。便对女待诏道:『你是老人家,积年做马泊六的主子;又不是少年媳妇,不曾经识事的;又不是头生儿,为何这般性急?凡事须从长计较,三思而行。世上那里有一锹掘个井的道理?』

    女待诏道:『不是我性急,你说的话,没有一些儿口风,教我如何去回复右丞。不如送还了他这两件首饰,倒得安静。』贵哥道:『说便是这般说,且把这环钏留在我这里,待我慢慢地看觑个方便时节,珣探一个消息回话你。若有得一线的门路,我便将这物件送了夫人。你对右丞说,另拿两件送我何如?』女待诏道:『这个使得。只是你须要小心在意,紧差紧做,不可丢得冰洋了。我过两三日就来讨个消息,好去回复右丞。』说毕,叫声聒躁去了。

    贵哥便把这东西,放在自己箱内,踌躇算计,不敢提起。一夕晚,月明如昼,玉宇无尘。定哥独自一个坐在那轩廊下,倚着栏杆看月。贵哥也上前去站在那里,细细地瞧他的面庞。果是生的有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之貌。只是眉目之间,觉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,便猜破他的心事八九分,淡淡的说道:『夫人独自一个看月,也觉得凄凉,何不接老爷进来,杯酒交欢,同坐一看,更热闹有趣。』

    定哥皱眉,答道:『从来说道,人月双清。我独自坐在月下,虽是孤零,还不辜负了这好月。若接这腌臜浊物来,举杯邀月,可不被嫦娥连我也笑得俗了。』贵哥道:『夫人在上,小妮子蒙恩抬举,却不晓得怎么样的人叫做趣人,怎么样的叫做俗人?』定哥笑道:『你是也不晓得,我说与你听。你日后拣一个知趣的才嫁他,若遇着那般俗物,宁可一世没有老公,不要被他污辱了身子。』贵哥道:『小妮子望夫人指教。』

    定哥道:『那人生得清标秀丽,倜傥脱洒,儒雅文墨,识重知轻,这便是趣人。那人生得丑陋鄙猥,粗浊蠢恶,取憎讨厌,龌龊不洁,这便是俗人。我前世里不曾栽修得,如今嫁了这个浊物,那眼稍里看得他上!到不如自家看看月,倒还有些趣。』贵哥道:『小妮子不知事,敢问夫人,比如小妮子,不幸嫁了个俗丈夫,还好再寻个趣丈夫么?』定哥哈哈的笑了一声道:『这妮子倒说得有趣!世上妇人只有一个丈夫,那有两个的理?这就是偷情不正气的勾当了。』

    贵哥道:『小妮子常听人说有偷情之事,原来不是亲丈夫就叫偷情了。』定哥道:『正是!你他日嫁了丈夫莫要偷情。』贵哥带笑说道:『若是夫人包得小妮子嫁得个趣丈夫,又去偷什么情?傥或像夫人今日,眼前人不中意,常常讨不快活,吃不如背地里另寻一个清雅人物,知轻识重的,与他悄地往来,也晓得人道之乐。终不然人生一世,草生一秋,就只管这般闷昏昏过日子不成?那见得那正气不偷情的就举了节妇,名标青史?』

    定哥半晌不语,方才道:『妮子禁口,勿得胡言!恐有人听得,不当稳使。』贵哥道:『一府之中,老爷是主父,夫人是主母,再无以次做得主的人。老爷又趁常不在府中,夫人就真个有些小做作,谁人敢说个不字?况且说话之间,何足为虑。』

    定哥对着月色,叹了一口气,欲言还止。贵哥又道:『小妮子是夫人心腹之人,夫人有甚心话,不要瞒我。』定哥道:『你方才所言,我非不知。只是我如今好似笼中之鸟,就有此心,眼前也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人,空费一番神思了。假如我眼里就看得一个人中意,也没有个人与我去传消递息,他怎么到得这里来?』贵哥道:『夫人若果有得意的人,小妮子便做个红娘,替夫人传书递柬,怎么夫人说没人敢去?』定哥又迷迷的笑一声,不答应他。

    贵哥转身就走,定哥叫住他道:『你往那里去?莫不是你见我不答应,心下着了忙么?我不是不答应,只笑你这小妮子说话倒风得有趣。』贵哥道:『小妮子早间拾得一件宝贝,藏放在房里,要去拿来与夫人识一识宝。』定哥道:『恁么宝见?那里拾得来的?我又不是识宝的三叔公。』

    贵哥也不回言,忙忙的走回房中,拿了宝环、珠钏,递与定哥,道:『夫人,这两件首饰,好做得人家的聘礼么?』定哥拿在手里看了一回道:『这东西那里来的?果是好得紧。随你恁么人家下聘,也没这等好首饰落盘。除非是皇亲国戚、驸马公侯人家,才拿得这样东西出来。你这妮子如何有在身边?实实的说与我听!』贵哥道:『不敢瞒夫人说,这是一个人央着女待诏来我府里做媒,先行来的聘礼。』定哥笑道:『你这妮子真个害风了。我无男无女,又没姑娘小叔,女待诏来替那个做媒?』

    贵哥道:『他也不说男说女,也不说姑娘小叔,他说的媒远不远千里,近只在目前。』定哥道:『难道女待诏来替你做媒?』贵哥道:『小妮子那得福来消受这宝环、珠钏?』定哥道:『难道替侍女中那一个做媒不成?算来这些妮子,一发消受不起了。』

    贵哥道:『使女们如何有福消受这件。只除是天上仙姬,瑶台玉女,像得夫人这般人物,才有福受用他。』定哥笑道:『据你这般说,我如今另寻一个头路去做新媳妇,作兴女待诏做个媒人,你这妮子做个从嫁罢。』贵哥跪在地上道:『若得夫人作成女待诏,小妮子情愿从嫁夫人。』

    定哥又嘻嘻地笑了一声,把贵哥打一掌道:『我一向好看你,你今日真真害风,说出许多风话来!倘若被人听见,岂不连我也没了体面?』贵哥道:『不是妮子胡言乱道,真真实实那女待诏拿这礼物来聘夫人。』

    定哥柳眉倒竖,星眼圆睁,勃然怒道:『我是二品夫人,不是小户人家,孤孀嫠妇。他怎敢小觑我,把这样没根蒂的话来奚落我?明日对老爷说,着人去拿他来,拷打他一番,也出这一口气。』贵哥道:『夫人且莫恼怒,待小妮子悄悄地说出来,斗夫人一场好笑。俗语云:不说不笑,不打不叫。

    只怕小妮子说出来,夫人又笑又叫。』定哥一向是喜欢贵哥的,大凡有事发怒,见了贵哥,就解散了。何况他今日自家的言语唐突,怎肯与他计较?故此顺口说道:『你说我听。』那一腔怒气直走到爪哇国去了。

    贵哥道:『几日前头,有一个尚书右丞,打从俺府门首经过,瞧见夫人立在帘子下面,生得娇娆美艳,如毛嫱、飞燕一般,他那一点魂灵儿就掉在夫人身上。归家去整整欣昏迷痴想了两日,再不得凑巧儿遇见夫人。因此上托这女待诏送这两件首饰与夫人,求夫人再见一面。夫人若肯看觑他,便再在帘子下与他一见,也好收他这两件环钏。况这个右丞,就是那完颜迪古,好不生得聪俊洒落,极是有福分的官儿!算来夫人也曾瞧见他来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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